《企业文人词典》——尼采·凡高·提奥

网民朋友，我们陆续推出长江航运集团（芜湖）许健先生的系列作品《企业文人词典》，该词典从不同的角度，阐述了企业的文人和社会的文人的区别，以及他们生活中的艰辛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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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企业文人词典》之四

精神分裂者中间，我佩服尼采，不佩服凡高。我读过凡高自传，看不出有什么门道。我看过很多次《向日葵》，最终还是没看懂。十二幅《向日葵》我一一看过去，没有丝毫美感与触动。我甚至不知道《向日葵》是油画还是水粉画。我特意购来凡高自传通篇阅读，却不料那仅仅是他写给弟弟的几百封信组成的。

相比之下，尼采处处透露出智者的聪明、哲人的敏锐与疯狂的自信——“没有一种权利在本质上不是占有、篡夺和暴力”，可能也包括我现在写的这篇文章。问题是谁占有谁？是让愚蠢占有智慧，还是让丑陋篡夺美丽？ “艺术乃是人类所了解的人生底最高使命及其正确的超脱活动”。在希腊悲剧的狂欢中，在艺术的梦境与醉境中，“人，这种最高尚的尘土，最贵重的岩石，在刹那间被捏制，被雕琢。”……瞧瞧，这才是诗意的理解，艺术的语言！无论是思辩色彩、形象化都相当厉害。

而凡高却显得弱智，被艺术和宗教纠缠着，一生颠簸其中至死不悟。艺术是凡高的悲剧源头，也是凡高的希望，使他自己在艺术中窒息。

艺术也是许多人的悲剧源头。在我熟悉的许多画画的普通企业朋友中间，不乏大量这样“笨拙地被艺术纠缠着”的可爱的人们，最终无一例外地走上匠人的道路，没有一个成为我心目中的画家。而他们一开始，大都是因为酷爱艺术、为着心中的艺术之梦而抛弃了企业饭碗的，从企业文人角色纵身一跃，从此勇敢地踏上“纯艺术”的单程旅行，有去无回。这种勇气是我非常钦佩的。然而他们那么死心眼地追求艺术，企图在某一天一鸣惊人，其赌徒心理昭然若揭，与办公室同事买彩票后企望一夜暴富的等待心情相差无几。在我看来，他们对艺术的追求，无论在力度上，细节上，还是在艺术水准上，一点也不亚于凡高。只不过他们更多地濡染了现代狡黠，而少了凡高的原始的质朴单纯和宗教情怀。

宗教，是凡高的精神寄托，是他与其他笨人的最根本区别。他无私地照料怀孕生病的妓女、把省下的最后半片面包送给矿工，自己却挨饿，将弟弟寄给他的仅有的生活费用拿去买画布和颜料；他传教授课，不遗余力，终于感动教会给他一个临时职位。矿洞爆炸后他悉心救护伤患，竟受到教会厌恶并将他解职，理由是降低了传教士身份、有辱斯文!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厢情愿地信赖上帝，却被无情地一脚踢开。凡高那么准确地捕捉物体线条，那么虔诚地、浑然不觉地依赖教会，那么单纯而赤诚地爱着这个世界，却不了解这个世界的基本结构、不懂得在现在的我们看来，几乎已经表面化了的潜规则。他煎熬着自己，企图思考其中的原因，却总是不得要领，笨得让人伤心。他用真情拥抱人们，却总是被嘲笑奚落。他转而赋予绘画以生命的全部热情、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，一生只卖出一幅。他笨拙而痛苦地认为，自己“决不是多愁善感，而是严肃的悲伤”，却从不反思和检讨自己：为什么缺乏进入这个世界的基本能力？他陷入自以为是的“整体艺术”构想中——真实世界与艺术作品的统一，现实与幻想的同一，因而处处碰壁，终至无法与人沟通。这个世界最难的，即是与人沟通，最易的，也是与人沟通，最本质的，仍是与人沟通。他既然笨到无法认清这一点，也就无法责怪当时人们对他的彻底完全的抛弃。

他喜欢厚涂，也许是他觉得生活与生命自始自终都很沉重？他喜欢笨拙、浓烈的色块，正是这笨拙和不开窍，成为他的画与众不同的特征。为了它们，凡高尽情地释放自己与麦田一样的生命能量。从任何一个现时代的聪明人眼里看去，都可以明白无误地昭示他未来创作道路的黑暗和失败——他面临绝境，无物支撑自己的纯真。他对于持家和日常生活一窍不通，连一碗汤也不会煮，这样的一个诚实的人，死后竟然被许多人认为才华横溢，连余光中竟也视他为“天才”，冯骥才也说他“有才华”，这我就不懂了。有些网站之所以把他当作一个有才华的艺术家，竭尽吹捧之能事，在我看来不排除站主顾影自怜、孤芳自赏、借酒浇杯、怀才不遇之嫌。

他当然不可能精巧，他颠簸踉跄地学塞尚的涂抹，他喜欢日本的版画，摸索毕沙罗的点彩法，又很严重地甚至疯狂地期待并爱着高更，却最终让高更离开他。他只好摒弃印象派，因为无论怎么做，人们还是无法理解他。在人们眼中，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赞同和共鸣，只有附视和嘲笑，只有“疯子”的称呼。甚至他父母亲朋也很早就断言：“你将一事无成!” 凡高是脆弱的和敏感的，以他的心智，无法处理这样沉重的人生错乱与精神负担，信心终于被彻底击垮、轰然坍塌。不知所措，疯狂自残、精神崩溃、无家可归是必然的。

凡高的一生是失败的和卑微的，他生平最大的希望，竟然是在一家不大的餐厅开一次展览。他竟然愚蠢到把理想当成绘画、把普世热爱误为人生，把宗教视作归宿，为此他不得不毁灭自己。他死后，如果没有世界各地被深深触动灵魂、引发强烈共鸣的先富起来的同样蒙昧的贵族们的追捧，我很容易把他的画当作一位农民大爷心血来潮、一腔痴情的涂鸦。即使今天我见到这样一个人，也只会从心底里满怀狐疑、嘲笑看轻他。难道你不嘲笑他么？

凡高的悲剧，是愚鲁、蠢笨、一根筋的悲剧，是不聪明、不灵活、不开窍、不世故、不油滑的悲剧，也是情商缺乏和智商稀少的标本。“但我认为理解上帝的最好方式，是爱许多事物——爱你所爱，这样你就会了解上帝。”——在这封信的篇末，这唯一一句无差别的普世之爱稍稍有些哲理，非常牵强地满足了我的聪明欲和智性阅读欲。顺便说一句：他终身追求的艺术水平，既无印象派的“瞬间印象”与高超处理的“光线”，亦不写意泼墨，更不见精致与纤巧的踪影，以致于连我都看不上这样的艺术悟性与水准。以致于最终他自己也觉察到艺术上的失败：“我渴望改变自己，想为自己的画道歉：它们最终只是些痛苦的呼喊——”

只要是个人，都能听得见这种撕心裂肺的呼喊……“这是一个仅凭圣徒般的自虐情怀和献身热情永远行动着的人，仅凭流血的双足和褴褛衣衫坚忍不拔地行走着的人，仅凭饱蘸血肉和生命色彩的画笔永不停息地挥动、涂抹着的人 ……”某艺术网站如是说。

我们心目中的艺术，可以这个样子去追求么？不要说作协文人、体制文人、企业文人、媒体文人，就是现时代社会上的自由文人，恐怕也不会如此疯傻痴颠。从凡高身上，我们可以思考的东西很多。诸如现代人还有没有一点反省自身聪明劲的自觉？例如反省自身的灵活、变通、秀功之类？反省自身社交器官发达、外向情商过剩的意识等等？可是我们现在都在争先恐后地学习聪明、羡慕投机、模仿取巧，而机灵鬼、聪明人怎么可能去做傻事？